时尚行业该如何处理棘手的抄袭纠纷?行业经验分享给你

作为以创意为驱动的产业,时尚无可避免地面对着抄袭这一行业痼疾。

随着科学技术的发达和信息流通速度加快,创意的扩散效率被快速提升,但相关法律更新速度落后,令抄袭成本大大降低。这种信息不对称与速度差在行业的灰色地带,快速繁衍出众多追求短期利益的商业体。

例如行业内最重要的快时尚品类,就是踩在抄袭禁区上发展起来的一艘巨舰,其商业模式在道德上一直遭受诟病。而在中国,淘宝网店明目张胆地打版复制奢侈品牌和设计师品牌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制造着巨额利润,直至近日,淘宝刚刚再被美国列入“恶名市场”。

在一层层复制过程中,品牌和设计师的创意溢价被不断剥削,最终耗损了行业的源动力。然而繁多的抄袭纠纷令从业人士身心俱疲,行业对于原创保护也往往力不从心。更重要的是,由于创意借鉴和文化挪用等一系列概念的出现,原创的定义与标准正在发生分化,不同圈层与价值观的人竭力维护主观立场,却难以在操作上改善权利的界定和保护,更无法在行业中建立有效的对话机制。

时尚行业陷入了一种固定的讨论框架中,例如各媒体报道的框架除了对抄袭案件进行事件梳理之外并无新意,由于缺乏对原创和抄袭客观中立的评判标准,且法律界对服饰外观专利的界定相对复杂,公众舆论难以对事件进行深入讨论,最终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

近日,时尚圈内再次因抄袭而几番掀起业内人士的争议浪潮,随着事态的发展,此时或许是我们重新认识这一问题的根源,并寻求新的视角与解决方式的紧要时刻。

01

据The Fashion Law消息,美国潮牌Off-White日前向配饰品牌Rastaclat一款售价18美元、名为“Off-Clat c/o Rastaclat”手链发起抄袭诉讼,该款手镯正在以“Off-Clat”和/或“Off-Clat c / o Rastaclat”的名义被品牌和包括亚马逊在内的各种零售商出售。该品牌还同时开启了对多个售卖假货的零售品牌的一系列诉讼。这意味着,常常因原创性遭受质疑的Off-White也开始积极保护自己的知识产权。

在该案件中,Off-White认为Rastaclat的产品利用了其经典的引号及红色拉链元素,试图迷惑消费者,让他们误以为购买的是Off-White的产品。不过尽管Off-White提起诉讼,但品牌实际上并没有为上诉元素申请专利商标。

对此,Off-White则认为,在品牌的6年发展历史中,这两个设计元素已经通过广泛的营销活动以及由此产生的消费者口碑和舆论效应,积累了商标资产。零售商、消费者和公众已经熟悉了Off-White产品和品牌商标,并将这些商品元素专门与Off-White联系在一起。

即便是针对Off-White业已广为人知的品牌标志性元素进行知识产权保护,维权也具备一定难度

2018年7月,Off-White曾将红色拉链的商标申请提交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审理,但在12月被该机构初步否决,目前该品牌还在致力于申请注册“红色拉链”用于上衣、裤装、头饰、鞋类的商标权。

根据美国专利商标局的说法,红色拉链商标权的界定充满了潜在问题。拉链系带本身具备功能性,而功能性产品不能作为商标保护。然而,Off-White申请专利的元素为红色拉链,品牌声称红色是商标的一部分,但人们认为,本质上这一元素也不具有独特性。

不同于商标法,专利法对产品的“独特性”和“新颖性”则不设要求,其界定的标准主要是是否具有“混淆的可能”。这意味着,Off-White必须证明红色拉链已经在普通消费者的认知中与品牌建立了联系,并提供包括广告支出,销售数据,第三方媒体曝光等方面的证据。

由此可见,即便是针对Off-White业已广为人知的品牌标志性元素进行知识产权保护,保护外观也具备一定难度。特别是像Off-White这样的品牌,其创始人Virgil Abloh是如今时尚行业中,对日常事物进行时髦化这一趋势的代表人物,对其创意原创性的界定充满争议。

02

4月27日,在新浪微博拥有500万粉丝的超模吕燕发布了一则微博,一石激起千层浪。微博公布了由其创立的设计师品牌COMME MOI正式指控深圳影儿时尚集团涉嫌抄袭的律师函。COMME MOI由超模吕燕于2013年创立,主要面向25岁至35岁的都市女性消费者。

律师函显示,影儿时尚集团旗下包括“Song of Song 歌中歌”、“YINER 音儿”、“INSUN恩裳”、“OBBLIGATO奥丽嘉朵”等多个品牌的多款服装与COMME MOI的设计高度相似。COMME MOI要求影儿时尚集团立刻下架并销毁相关产品,同时向主理人吕燕及品牌道歉。

早在一个月前,吕燕曾通过其个人自媒体账号指控影儿时尚集团抄袭,影儿时尚集团则于3月29日发布第一封声明否认抄袭指控,并表示该指控对旗下品牌形象造成了恶劣影响。值得注意的是,在第一封声明中影儿时尚集团以“国内某品牌设计师”代称,并未指明COMME MOI。

影儿时尚集团在声明中强调,作为一个成立已有23年的中国服装行业第一代多品牌集团公司,其非常尊重知识产权和研发创新的时装企业,目前的研发团队人员已达300名,此次吕燕所指抄袭衣款均无法律依据,因此要求COMME MOI删除言论,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

然而舆论不断发酵,微博发出后,吕燕的相关微博转评赞数超过2000,并得到了众多业内人士的转发声援。

对此,深圳影儿时尚集团于4月30日在微博发布第二封声明称,吕燕及其公司所为侵犯了影儿时尚集团以及旗下品牌服装的名誉权,将对吕燕诋毁集团商业声誉的做法追究其法律责任,并指出吕燕打着用法律手段维权的旗号实则在于宣传和博取眼球。吕燕则在微博再次发微博强调,她是被诬陷和诽谤的。

吕燕对时尚头条网表示,自己起初并没有考虑走法律途径,她在多个场合都曾公开表示,在做了自己的企业之后,她深深感到服装企业能做大非常不容易,对方几百人的设计团队有个别设计师犯错实属正常,她本期望对方能够有大企业的担当,道歉并下架相关产品便不再追究。但是令其意外的是,影儿时尚集团指责她不正当竞争,她随即意识到,“如果连有一定话语权的我都求救无门,以后谁还会来保护和关注设计师品牌,行业环境只会变得更差。”

随后,吕燕决定聘请了在知识产权方面经验丰富的律师团队,代理费用高达几十万。她做好了打不赢官司的准备,“更重要的是让整个行业乃至相关部门关注到这件事,推动一些实质的改变。影视业都在联合起来打击盗版,为什么服装也不可以?”

而在另外一边,影儿时尚集团也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该集团则对时尚头条网独家回应称,“关于吕燕认为的‘抄袭’,法律界有自己认定规则,谁主张谁举证,吕燕必须拿出法律认可的证据来证明她的主张,影儿支持用法律方式去解决双方争议。”

该集团强调,“此事本质,不在‘抄袭’本身,而是一个目的性很强的不正当竞争行为,通过贬低竞争对手‘抄袭’,来谋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影儿自始至终认为中国服装行业应该是有序竞争,如果涉及抄袭或侵犯知识产权,可以采用法律手段来解决,但凭几张所谓的‘相似’元素,无端指责一个中国服装业界女装领军企业,并为自己品牌作宣传,影儿对碰瓷行为说不。”

很显然,吕燕与影儿时尚集团对抄袭的定义本就存在着明显的区别,前者以设计界对“独特性”的某种共识作为界定标准,而后者的标尺则是现行法律,认为二者的设计元素仅是“相似”,并非法律概念上的“抄袭”,而其素材的来源不是COMME MOI,而是国际流行趋势。事实上,仅仅是对设计进行溯源,以及对原创进行认定这一点,无论在法律上还是时装界都是十分复杂的考证过程。

标准的不同造成对话的困难。而双方在产业链上亦扮演着竞争日益激烈的不同角色,这也加剧了沟通的撕裂。COMME MOI这样的设计师品牌,作为中国服饰市场的新兴品类正在不断崛起,并开始向商业化、规模化进行扩张。这类品牌往往先有风格定位和时尚观点,再逐步夯实供应链,他们在设计理念上与国际时尚潮流更为接轨,但在资金水平和品牌管理上还较为落后。

位于深圳的影儿时尚集团则是以珠三角地区的服饰制造业为基础,通过批量生产撑起的规模化服装生意,凭借在国内市场和渠道的深耕,长期掌握着服装行业的话语权。对于这类典型的中国服饰企业而言,时尚意识是企业成熟后伴随全球化浪潮进入企业的舶来品。

在国内市场的成熟过程中,设计师品牌和中高端定价的商业品牌开始面临正面的竞争关系,对于双方而言,商誉都是重要的品牌资产,这也令抄袭事件被双方更严肃地对待。

03

就国内现行的法律规定而言,大部分法律界人士认为为服装申请外观专利并不是最经济有效的保护手段。

外观设计专利的保护期限为10年,审查期大致为6个月。服装业是一个典型的快消行业,即使品牌申请到了外观设计专利,产品通常已经过季。特别是对年轻设计师品牌而言,他们在法律维权上处于弱势,缺乏人力、精力和财力进行专利申请。

刘亚飞律师表示,外观设计专利授予审查、授权,其周期相对较长,且一经授权,需要每年付费维持。从服装行业自身特点讲,服装设计遵循时代流行趋势,服装样式的市场周期较短,一般以季度作为服装投放的时间,真正需要10年外观设计专利保护的服装设计少之又少。因此,高成本的长效外观设计专利并不适合以季度潮流为主的服装设计。

除了外观专利之外,著作权虽然无需特别申请,但是在司法实践中,依然难以操作。著作权法所指作品,是指在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

但是值得关注的是,著作权范围不包括实用性表达和功能性的部分。对于兼具创意性和功能性的时装,如何区分其实用性与艺术性、公有领域表达与独创性表达,成为认定成衣能否获得版权保护的难点问题。

刘亚飞律师建议,应将成衣的构成元素进行拆分,分别进行权利维护。例如,将服装图案装饰作为美术作品予以版权保护,布料生产通过专利产品、方法予以保护,服装显著性特征通过商标法、反不正当竞争法予以保护。

对于服饰知识产权的保护是一个全球问题,但是自去年以来国外在该领域已经取得了一些突破。

2018年7月,Diesel母公司OTB起诉Zara母公司Inditex集团抄袭其Diesel牛仔裤、Marni凉鞋设计的案件已获胜诉 。尽管Inditex集团坚持称其凉鞋设计与Marni凉鞋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且Diesel的牛仔裤因缺乏原创性也不存在侵权行为,米兰法院法官Claudio Marangoni依然认为Zara的行为已构成抄袭与侵权,要求Inditex集团立即召回侵权物并停止销售,并为每件产品支付235美元的赔偿金。

OTB集团对ZARA提出凉鞋和牛仔裤设计抄袭指控,ZARA首次被判抄袭成立

这起官司始于2015年,根据OTB集团当时提起的指控,Zara制造和销售仿制商品的行为违反了欧盟知识产权法,其中Skinzee-SP牛仔裤的外观专利已在欧盟注册。

有分析人士指出,该判决确认了在欧盟范围内的注册和未注册外观设计侵权损害赔偿的可能性,在欧洲属于首例,虽然该裁决仍有被上诉的可能,但协助OTB集团的律师事务所Dentons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此举“为欧盟内部的知识产权执法开启了新的选择之门”。

对奢侈时尚品牌而言,维权难度与时尚产品专利难以界定、地区法律差异和维权成本较高等因素密切相关。由于商标法和版权法均没有将服饰纳入保护范围,在美国抄袭那些未被授予设计专利的服饰设计并不属于违法行为。一款服饰的设计的创意部分如印花等图案元素能够得到保护,但是整个服装却没有知识产权,而商标法则只保护设计师的名字或是品牌标志。

Duane Morris律师事务所合伙人Christiane Campbell曾表示:“一件物品要享有著作权保护,就不能具有功能性。因此,一直以来时装都无法受到法律应有的保护。”

值得关注的是,Christian Louboutin可算作近年来对时尚产品外观保护的灰色地带发起挑战的主要奢侈品牌,在对其红底鞋所享有的专利向欧洲多家法院提起长达一年的诉讼后,欧盟最高法院于今年6月宣布品牌使用的标志性红色与鞋子形状共同构成的商标一定程度上受到欧盟法律保护。

Christian Louboutin是近年来对时尚产品外观保护的灰色地带发起挑战的主要奢侈品牌

此前巴黎高等法院同样判决Christian Louboutin拥有红底鞋专利权,但在荷兰、瑞士等国家其申请则遭到法院驳回,该事件足以显示出时尚产品在国际销售时维权所面临的复杂状况。

不过,欧盟已在2016推出一个统一系统,为注册和非注册设计师的设计圈提供一个专利系统,能够保护服装和配饰的设计权。这种设计外观专利保护的有效期一般为14至15年,有效时长取决于品牌的选择。

虽然目前没有公开资料可以统计时尚产业的设计专利数目,但设计专利申请正在逐年递增。随之应运而生的除了向品牌提供法律援助的国际性公益组织以外,以美国SBC Law Group为代表的公司拥有时尚美容领域综合背景的专家和律师,可向时尚品牌提供从品牌形象、商标、版权、专利到许可协议和保密协议等知识产权保护服务,协助其加快专利申请过程。

04

至今为止,法律依然不是时尚行业界定抄袭和维护设计师利益最有效的手段,而法律意义上的抄袭相较于行业共识中的抄袭,门槛相对较低。个别品牌寻求法律途径进行处理,除了可能获取赔偿之外,对于改变行业整体现状的作用十分有限。

仅从吕燕和影儿时尚集团的纠纷就可看出国内业界对于原创设计缺乏共识基础。这部分源自国内时尚行业交流的不足,时尚行业不同圈层彼此排斥,各自林立,“时装圈”和“服装圈”所坚持的傲慢与偏见阻碍着行业向着更高效有序的方向前进。

在人们将高审美标准的时装推向商业化的时候,他们需要熟悉和适应商业市场的规则,认识到“挪用”和创意的扩散是大众消费市场的规律;而规模化的服装生意若寻求更可持续的发展,则需要在全球化的时代通过聘请有原创意识的设计人才,着力提升自己的设计能力。只有竞争标准的不断抬升将促进行业的整体发展。

如吕燕建议,在法律保护之外,时尚行业更应该建立行业内部组织和反抄袭小组,这不仅对于构建统一的行业标准有益,也能对全行业进行监督,建立行业声誉评价体系,提升从业人员的道德标准,规范行业的创意生产方式,杜绝设计过程的侥幸心理。同时,国内服饰行业也可通过时装周、论坛等全国性交流平台增进行业不同环节对于原创议题的交流与理解。

除此之外,随着国内年轻一代消费者认知能力的提升,他们对于原创能力也将生发出自己的判断,从而倒逼品牌在潮流趋势的基础上,推出个性化程度和辨识度更高的设计,发展出品牌的标志性风格,从而避免设计的雷同。

在一个时刻变化的行业,打破对原创概念的固有理解也十分重要。相对于“原创性”(Originality),国际时尚界目前更加主张“真实性”(Authenticity)。

Miuccia Prada在接受《Vestoj》杂志采访时表示,“没有人真正关心谁第一个做了这件事,谁第二个,或是谁第三个。今天我们掌握的只是他人创作副本的副本,最后一个做了这件事的人就是发明它的人。Miuccia Prada认为,“原创性”在当今已经不再重要了。

如今的时尚已经鲜少具有颠覆性的功能创新,而是趋势的不断循环。各种各样的衣服在过去一百年间被不断地创作出来,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创新,而是元素的重组。当设计师摆脱了草图时代,进入以灵感板作为创作基础的时代,他们就无可避免地使用着他人的创作成果。正如艺术家Jerry Saltz表示,原创性已经是越来越不重要的衡量指标,艺术家几乎总是在使用他人的形象。

无论是Off-White的Virgil Abloh、Vetements的Demna Gvasalia还是Supreme都是这一趋势的极端代表。Virgil Abloh将简单的斑马线图案通过营销效应包装成为爆款,使得印有Logo的T恤因商标的特殊意义而成为青少年追逐的单品。Vetements的DHL T恤通过将日常物品置换语境制造反讽效果,成为高级时装界的宠儿。Supreme从挪用Louis Vuitton印花到与后者达成合作,Dapper Dan从90年代对奢侈品牌印花再创造到成为Gucci作品的致敬对象,都清楚地表现了这一趋势。

《032c》杂志在采访Virgil Abloh时写道,“在后现代时尚中,原创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事情。”《System》杂志在一篇Virgil Abloh和建筑师Rem Koolhaas的专题中,干脆以“没有人真正拥有任何东西”为作为题目。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时尚行业失去了道德标准,也不意味着“抄袭”概念的失效。

Miuccia Prada主张以“真实性”(Authenticity)作为新的评判标准。她认为,真实性是“在已经存在的东西中加入自己的东西,并推动事情向前发展。”换言之,设计师可以在已有创意的基础上进行再创作,而创作的优劣取决于设计师对注入创新内容的投入程度。

在时尚行业的专业性,以及消费者对于优质设计的辨别能力得到整体提升后,人们对于不同设计的相似性程度,以及设计中所体现的“真实性”也将做出具有共识性的判断,这也成为全行业探讨抄袭问题的对话基础。

在一起又一起的抄袭纠纷背后,潜藏着更深层次的行业问题。近30年才在中国发展起来的时尚行业,恰恰需要打破内部偏见,开启一场真正的启蒙和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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